戰役檔案 · 棗宜會戰

日軍第 11 軍再擊鄂北、首陷宜昌——一位集團軍總司令戰死在自己要求的火線上，長江入川的門戶丟了；上將的死與門戶的失，是同一場會戰。

戰役信息

參戰方

戰地環境

（1940 年的大時局——歐洲戰事爆發、日本南進與對華"解決事變"的焦慮——見《十四年抗戰·戰爭總覽》，此處只寫鄂北。）

鄂北：武漢會戰後對峙了兩年的前沿。 1938 年 10 月武漢失守後，第五戰區退守鄂北、豫南，依託桐柏山、大洪山和襄河與駐武漢的第 11 軍對峙。1939 年的隨棗會戰、同年底的冬季攻勢都在這片地打——棗宜會戰是日軍對冬季攻勢的報復性反擊，雙方對彼此的路數都不陌生。

宜昌：川江的門檻。 宜昌在長江三峽東口，是川鄂咽喉，溯江入川的物資、人員、工廠設備都要在這裡過駁換船。武漢失守後，宜昌是大後方與前線之間最重要的中轉港，也是陪都重慶的下游屏障。宜昌若失，重慶就暴露在沿江而上的進攻軸線上。

為什麼而打

冬季攻勢捅得最狠的地方，反擊就落在那裡。1939 年底到 1940 年初，第五戰區在鄂北把第 11 軍的據點線咬得處處見血——日方官修戰史承認這場攻勢"遠遠超過我方的預想"，並由此判定華中當面威脅最大的是李宗仁的第五戰區。1940 年 4 月起，已經換帥的第 11 軍——司令官園部和一郎——調集第 3、13、39、40 師團等部，要再擊第五戰區主力，復刻一年前隨棗會戰的合圍。

這一回，日軍軍內多了一層爭執：要不要順勢西取宜昌。宜昌在三峽東口，川鄂咽喉——武漢失守後，入川的物資、人員、工廠設備都在這裡過駁換船；它是大後方與前線之間最重要的中轉港，是陪都重慶的下游屏障，對日軍航空兵而言，還是轟炸重慶的前進機場。後勤系統主張見好就收，補給線已經夠長；積極派最終佔了上風（日方決策過程據日方戰史回憶，細節待考）。

中方的部署仍是老格局。隨棗打過、冬攻打過，雙方對彼此的路數都不陌生：依託襄河與桐柏山、大洪山逐次抵抗，避開合圍，再側擊敵後。張自忠的第 33 集團軍擺在襄河西岸。所有人都按上一場的劇本備戰——連日軍的原案也是打完即返，不作久佔。

時間上，這場會戰恰好橫跨了世界的轉折：開打十天後，德軍橫掃西歐，法國崩潰在即——東京"解決事變"的焦慮與南進的胃口一同膨脹，原案裡"佔後即返"的宜昌，六月裡將因大本營一紙"確保宜昌"的電令變成久佔（電令與歐戰刺激的關聯，以日方戰史為準核）。

5 月 1 日，日軍三路北進，兵鋒直指棗陽。上一年五月的仗，在同一片土地上，重新打了起來。

作戰經過

戰損

• 中方：傷亡約 3.7 萬人（常見中方戰史口徑諸說不一，統計統計邊界待考）；陣亡中將以上將領以張自忠為最。第 33 集團軍渡河東進部隊損失慘重。
• 日方：日本官修戰史引第 11 軍參謀部統計，自報傷亡約 1.1 萬（其內部兩組統計數據不一，細目未詳）；中方資料另有日軍傷亡 2.5 萬、陣亡逾 3,000 之說。兩套口徑相差一倍以上，來源不同。
• 無論取哪套口徑：日軍佔了宜昌，沒能圍殲第五戰區主力——戰役目標只達成了一半；而宜昌從此在日軍手裡據守到 1945 年。

戰役影響

• 宜昌失守，川江門戶洞開。日軍隨即在宜昌修建機場，重慶及大後方進入日機前進基地的打擊半徑——此後的戰略轟炸與這一仗直接相連（詳見《重慶大轟炸》）。
• 張自忠靈柩 5.28 抵重慶，舉國致哀；國府明令褒揚、追晉陸軍上將（"二級上將"追晉的具體令文待考）。延安亦開追悼會，毛澤東題"盡忠報國"輓詞（朱德、周恩來題詞措辭待考）。
• 第 11 軍以宜昌為據點長期據守，鄂西戰線自此西移；四年後的鄂西會戰（1943）仍在這條軸線上打。
• 這場會戰留下兩個符號：一位上將的死，與一座門戶的失。前者成了整個抗戰殉國將領中哀榮最盛的一例，後者成了大後方防空史上最難熬幾年的開端。

親歷細節

• 兩封絕筆，沒有家書：張自忠每逢出戰必留遺書，生還即焚。渡河前留下兩封——致副總司令馮治安一封："……奔著我們最後之目標（死），往北邁進。無論做好做壞，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。"致諸將領一封："國家到了如此地步，除我等為其死，毫無其他辦法……為國家民族死之決心，海不清，石不爛，決不半點改變！"給家人隻字未留（兩信流傳版本文字略有出入，原件措辭待考）。
• 敵我同敬，同框：5.16 夜，日軍第 39 師團確認遺體身份後，以酒精擦洗、棺木淺葬於陳家祠堂後山坡，墓前立木牌"支那大將張自忠之墓"，列隊脫帽行軍禮；漢口日軍電臺當日以肅穆語氣播報其死訊。同夜，第 38 師師長黃維綱率敢死隊夜襲南瓜店，激戰尋回遺體；5.18 收復南瓜店、方家集，遺體著上將禮服重殮楠木棺。殺人者斂葬致敬，死者的部下連夜把遺體搶回來——兩邊對同一位將軍的敬意，發生在同一個夜裡（日方斂葬細節多出自中方記載與回憶，日方戰史對應記載待考）。
• 宜昌江岸無人躲：5.21 靈柩經宜昌轉運，十萬軍民聚集恭送至江岸，日機三度臨空盤旋，祭奠者無一人躲避逃散（人數與架次出自中方記述，待考）。
• 負疚之人：1937 年北平事起時張自忠奉命留平周旋，被輿論罵作"漢奸"。此後他幾乎每戰必爭先、每戰留遺書。他殉國後，當年罵他的輿論以最高規格還了他一個說法。
• 十里長山的初葬處：38 師後來在日軍淺葬處立小石碑"張上將初葬處 1940.5.16"，1952 年在農田裡被農民發現，今存（碑體現藏處待考）。

戰場空間

• 一條河定格局：襄河（漢水）自西北向東南斜貫戰場，河東是棗陽方向的丘陵平原，河西是襄陽、宜昌。全場的生死門都在渡口上——張自忠東渡是去死，日軍西渡是破門。
• 南瓜店十里長山：河岸邊的低山長嶺，方圓不過數里，一位集團軍總司令的最後陣地小到這個尺度——兩團一營對兩個師團的夾攻。
• 宜昌：西陵峽口的城，往下游是江漢平原，往上游是三峽。它的失守不是一座城的得失，是一條江的方向變了。
• 時間差：從張自忠殉國（5.16）到宜昌陷落（6.12），不到一個月；兩個地點直線距離百餘公里——會戰的兩個階段在同一片鄂北山水裡連著打。

各方口徑

• 中方：棗宜會戰的核心記憶幾乎就是張自忠——國葬、追晉、梅花山墓園、北碚和多地"張自忠路"、延安的追悼會。軍事上記為失利（宜昌失守、川江門戶洞開），精神上記為豐碑；1982 年民政部追認張自忠為革命烈士（年份待考）。
• 日方：官修戰史稱"宜昌作戰"，記事重心在圍殲第五戰區主力未果與佔領宜昌的決策反覆；對張自忠之死，日方戰場記錄與戰時廣播均以敬語相稱，"絕代勇將""壯烈戰死"一類措辭見於轉引（原始廣播稿與戰史原文待考）。
• 兩岸同記：台灣與大陸戰史對此役的敘述分歧極小——張自忠是少數兩邊紀念規格幾乎一致的人物。

爭議與敏感點

• 日軍傷亡兩套口徑：日方自報約 1.1 萬（內部兩組統計互異）與中方資料 2.5 萬說並存，差距一倍以上。
• "漢奸"罵名與殉國敘事：1937 年留平一段如何評價，至今寫法不一——"忍辱"與"誤國"兩種框架都還在用。罵名在殉國前是真實存在過的公共記憶。
• 禮葬細節孤證問題：日軍擦洗遺體、立牌、行禮、電臺播報、甚至"下令停止轟炸以免傷其遺體"等細節，多源自中方記述與晚年回憶，渲染成分需甄別；立牌文字本身有實物與早期記載互證，具體措辭版本不一。
• 宜昌"得而復棄再復佔"：6.12 初陷、6.15–16 撤出、6.17 中方收復、6.24 日軍復佔——各節點日期在不同戰史中有一兩天的出入，日方撤而復返的決策鏈（大本營電令與歐戰刺激的關聯）以日方戰史為準核。

資料與待考

已知主要資料：

• 李宗仁回憶錄（第五戰區司令長官視角，南瓜店截擊決策的親歷記載）
• 日本防衛廳戰史室《戰史叢書》相關卷（日方官修，含第 11 軍參謀部傷亡統計）
• 王樹增《抗日戰爭》第二卷（通行敘述，轉引需回查原始出處）
• 張自忠將軍紀念館（湖北宜城）、重慶北碚梅花山張自忠烈士陵園館藏及陳列

待考事項：

1. 張自忠追晉令文原文——"追晉陸軍二級上將"還是"追贈陸軍上將"，日期與令號。 2. 兩封絕筆信原件措辭（致馮治安信、致諸將領信），流傳版本文字出入。 3. 日軍立牌文字："支那大將張自忠之墓"與"總司令張自忠之靈"兩說並存，以何者為準。 4. 日軍斂葬、行禮、漢口電臺播報、"停止轟炸護遺體"諸細節的中日雙方原始記載互證。 5. 中方參戰總兵力口徑（35 萬上下之說）與傷亡 3.7 萬的統計邊界。 6. 日方第 11 軍參謀部兩組傷亡統計的具體數字與口徑。 7. 宜昌 6 月陷落—撤出—收復—復佔各節點的準確日期（6.12 / 6.15–16 / 6.17 / 6.24）。 8. 靈柩途經宜昌時恭送人數（"十萬"）與日機架次的原始出處；5.21 與 5.28 行程時序。 9. 延安追悼會輓詞：毛澤東"盡忠報國"之外，朱德、周恩來題詞原文。 10. 1982 年民政部追認張自忠為革命烈士的年份與文件。 11. 日軍第 11 軍內部關於是否進攻宜昌的決策爭執細節（園部和一郎與參謀群分歧的日方原始記錄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