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役檔案 · 衡陽保衛戰
一支沒補齊員額的殘軍一萬七千人,在一座疏散一空的城裡,把日軍先後五個師團擋了四十七天——中國戰場歷時最長的城市防禦戰。
戰役信息

| 項 | 內容 |
|---|---|
| 時間 | 1944.6.23 – 8.8,共 47 天 |
| 地點 | 湖南衡陽(湘江西岸城區及城郊丘陵) |
| 所屬 | 十四年抗戰 · 長衡會戰(日軍"一號作戰"湖南段) |
| 守方 | 國民革命軍第 10 軍(軍長方先覺),轄預 10 師、第 3 師、第 190 師、暫 54 師 |
| 攻方 | 日軍第 11 軍(司令官橫山勇),先後投入第 68、116、58、13、40 師團等部 |
| 結果 | 8.8 城陷,方先覺率殘部停止抵抗;日軍佔領衡陽 |
參戰方
| 項 | 守方 | 攻方 |
|---|---|---|
| 兵力 | 約 1.7 萬(常德會戰馳援損失後未獲補充,190 師近乎空架子) | 首攻兩個師團約 3 萬餘,累計投入逾 10 萬 |
| 火力 | 山炮、迫擊炮為主,彈藥中期即告匱乏 | 師團屬炮兵 + 獨立重炮部隊 + 航空兵 |
| 空中 | 中美空軍爭奪制空、空投補給 | 第 5 航空軍 |
| 特種 | — | 中方多處記載日軍施放毒氣;日方檔案稱"特種煙"(細目未詳) |
| 補給 | 空投杯水車薪,主要靠戰前囤積 | 一號作戰戰線過長,攻城部隊同樣陷入糧彈不足 |
戰地環境

(1944 年的大時局——世界反攻、中國潰退、日本孤注一擲——見《豫湘桂會戰·總覽》,此處只寫湖南與衡陽。)
湖南:從"守得住"到數日即潰。 抗戰以來湖南是正面戰場少有的亮色,三次長沙會戰都頂住了,"湖南不倒"撐著大後方的心氣。1944 年 6 月第四次長沙會戰數日即敗,守嶽麓山的第 4 軍軍長張德能事後被槍決——衡陽是在這種驟然崩塌的人心裡接的仗。
這座城: 粵漢、湘桂鐵路在此交匯,湘江水運要衝;沿海淪陷後工商內遷,衡陽成了戰時畸形繁榮的商埠("小上海"名號待考)。開戰前約三十萬市民奉令疏散——第 10 軍接手的,是一座已經騰空的城。
為什麼而打
長沙丟得太快了。第四次長沙會戰,日軍第十一軍從發起進攻到破城只用了二十來天——嶽麓山的炮兵陣地一失,這座前三次會戰都守住了的城,第四次沒有守住。湘江往南,鐵路的下一個大站,是衡陽。
日軍要這座城的理由很直接:粵漢、湘桂兩條鐵路在這裡交會,拿下它,縱貫大陸的交通線中段就通了;城外的機場,是美軍轟炸機的前進基地之一——就在這個六月,B-29 第一次從成都起飛,炸到了九州的鋼廠,拔機場的時間表比任何時候都緊。橫山勇手上是剛破了長沙的第十一軍,鋒頭正盛,他給衡陽預定的時間是幾天。鋒頭正盛不等於沒有邊界:兵站線自武漢拉到湘南,越往南越細(細目待考)——此刻還不咬人,幾十天後才顯形。這個判斷後來成了整場仗裡最大的誤算,但在六月,它並不輕率——長沙也不過二十來天。
重慶這一邊,賬要複雜得多。
那年春天到夏天,豫中一個多月丟了三十多座城,長沙又速失。這些消息傳到華盛頓的時間,正趕上美方在重新掂量一件事:中國戰場還值不值得繼續投入,中國軍隊還該不該由中國人自己指揮。史迪威要指揮權的主張,在那幾個月裡第一次真正有了被採納的可能。所以在一九四四年的六月,一場頂得住的仗,不只是軍事上的需要——它要證明的東西在國境之外。
問題是拿什麼去頂。
豫中、長沙接連丟下來,能動的部隊已經不多。落在衡陽的是第十軍:半年前在常德會戰馳援中損失過半,此後未得整補,此時賬面一萬七千人(兵員數諸說不一),其中相當比例是補充來的新兵。用一支殘破的部隊去守一座必須守住的城,這個矛盾不需要事後才看得出來——它就寫在期限裡。命令給的是十天到兩週(時限口徑諸說不一)。這個數字不是"守住這座城需要多久",是"外圍主力回援需要多久"。從下達的那一刻起,這道命令要的就不是守住,是撐到。
撐到的前提是有人來。而援軍要走的那段路,此前已經被切過一次——長沙一失,湘江以南的機動通道就壓在對方火力之下,衡陽與外圍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距離。下令時對這段路的通行能力做過怎樣的估計,現存記載不足以判斷(待考)。
還有一層困住這座城的東西,是它自己的結構。日軍要拔的機場,也是守軍能被餵飽的口子;機場一丟,城裡就只剩空投。守方要守的東西和賴以活著的東西是同一件,這兩樣不可能同時保住(機場失守日期與圍城期間補給方式,待考)。
第十軍還有一條路:棄城,退進湘西山地,保存建制。這條路沒有走。衡陽一棄,湘桂線門戶洞開,機場不保,而長沙剛剛失守——重慶需要有一座城頂住。至於守城的人自己怎麼看這道命令,現存記載裡沒有留下異議的痕跡;攻方一邊,日方戰史對第十一軍內部有無不同聲音同樣未見(未見異議記載;棄守之議與日方異議之有無,待考)。
日軍沒有算到的東西在城外:那些被工兵鏟改造過的丘陵陡壁,後來日方戰史裡它們有了名字,叫"方先覺壕"。重慶沒有算到的在更遠處——解圍的部隊會始終打不進來,兩週的期限,最後被拉成四十七天。
六月二十三日,日軍兩個師團進抵衡陽外圍,當夜,攻擊開始。
作戰經過

| 階段 | 時間 | 要點 |
|---|---|---|
| 清場備戰 | 6 月上中旬 | 全城約 30 萬人疏散;守軍燒城郊民房清射界,把丘陵前坡削成四五米高的垂直斷崖(後稱"方先覺壕"),崖頂布手榴彈兵、側翼藏機槍 |
| 外圍戰 | 6.23–27 | 日軍渡耒水合圍,掃清外圍據點(各點失守時序待考) |
| 第一次總攻 | 6.28–7.2 | 主攻張家山、虎形巢方向;斷崖之前日軍攻勢頓挫、屍積成疊;第 68 師團長佐久間為人重傷(日期諸說不一) |
| 第二次總攻 | 7.11–7.20 | 逐山爭奪,張家山數易其手;守軍傷亡過半,傷兵歸隊再戰 |
| 圍困對峙 | 7.20–8.3 | 日軍增調三個師團;城內糧彈將盡,傷兵無藥 |
| 第三次總攻 | 8.4–8.8 | 五個師團合圍強攻;8.6–7 城垣多處突破、天馬山等制高點失;8.7 軍部發出"最後一電";8.8 晨方先覺停止抵抗 |
戰損

- 守方:第 10 軍傷亡 1.5 萬上下,其中陣亡約 6,000–7,600(口徑不一,待考);戰至最後可作戰者不足兩千。
- 攻方:日方戰史承認傷亡約 2 萬(內戰死四五千);中方戰報稱斃傷逾 4.8 萬。兩套數字差一倍以上,各自統計邊界(是否含外圍作戰、含病員)待逐篇核對。
- 無論取哪套口徑:這是日軍自認的整個侵華戰爭中最艱苦的攻城戰之一,攻方損失接近甚至超過守方全部兵力。
戰役影響
- 湘桂線洞開,一號作戰繼續南推,桂柳會戰接踵而至。
- 47 天久攻不下與塞班島失守疊加,是東條英機內閣 7 月倒臺的壓力之一(主因在太平洋,衡陽佔多大分量中日史家估計不同)。
- 方先覺 11 月脫險抵重慶,與四位師長同獲青天白日勳章;"最後一電"見報,舉國震動。
- 日軍曾試圖把戰俘改編為"先和軍",官兵陸續逃亡,不了了之(始末待考)。
親歷細節

- "來生再見":8.7 深夜軍部最後一電——"……此電恐為最後一電,來生再見。"按電鍵的是十幾歲的報務兵盧慶貽,他活過了九旬,晚年多次受訪。
- 方先覺壕:把山坡削成斷崖的土辦法,讓日軍步兵的攀爬戰術全部作廢——只能架人梯,人梯上的人接手榴彈。
- 張家山:預 10 師陣地反覆易手,師長葛先才回憶錄寫陣前"屍滿山谷",敵我屍體分不出層。
- 傷兵:藥品斷絕後"輕傷不下火線"是字面義——繃帶用盡,創口生蛆,能爬的傷兵爬回工事。
- 對面的飢餓:攻城日軍的補給線同樣崩了,一線日兵在雨季的稻田裡捱餓(日方戰史自記,細節待考)——絕境不止一側。
戰場空間

- 城在湘江西岸,蒸水繞北,三面水網限定攻擊軸線,日軍主攻只能走西南丘陵。
- 防線不是城牆,是城郊一圈小山:停兵山、張家山、虎形巢、天馬山、嶽屏山、五桂嶺……每座山頭是一個獨立絞肉點,尺度幾十米到幾百米。
- 30 萬人的城疏散成空城——巷戰階段是在一座死城裡打。
- 垂直要素:四五米斷崖、崖頂手榴彈雨、反斜面工事——天然的非對稱防禦空間語法。
各方口徑
- 中方:與"孤軍死守"並置的是"援軍不至"的憤懣——外圍解圍部隊 47 天打不進來,當年即是輿論焦點。
- 日方:官修戰史把衡陽列為侵華戰爭中最艱苦的攻城戰,參戰者回憶多以"慘"字當頭。
- 延安《解放日報》當時發社論肯定守城官兵英勇(原文待考)。
爭議與敏感點
- "停戰"還是"投降":方先覺 8.8 的選擇,八十年來兩種定性並存——"力竭被俘、保全傷兵"與"未能成仁"。此人評價至今高度敏感:2024 年電影《援軍明日到達》即因此爭議在上映前撤檔。
- 傷亡數字兩套口徑差距大。
- 衡陽保衛戰的結局,是全項目最難處理的敘事節點之一。
資料與待考
已知主要資料:
- 葛先才《長沙、常德、衡陽血戰親歷記》(守方師長回憶錄)
- 白天霖《抗日聖戰中的衡陽保衛戰》(臺版戰史)
- 日本防衛廳戰史室《戰史叢書》湖南會戰卷(日方官修)
待考事項:堅守時限的原始命令措辭;死守命令的下達日期與文號(查軍令部作戰日誌);蔣介石本人過問衡陽的時間點與方式(查蔣介石日記,胡佛研究所藏);第十軍內部對棄守是否有過異議(查葛先才回憶錄相關章節,及第十軍其他倖存軍官口述);調第十軍守衡陽時對其殘破狀況的評估記載;下令時對援軍通道通行能力的估計;衡陽機場失守日期與圍城期間的補給方式;外圍陣地失守時序;佐久間為人負傷日期;雙方傷亡統計邊界;"先和軍"始末;《解放日報》社論原文;衡陽戰時"小上海"名號出處;日軍第 11 軍攻衡的兵站線與補給細目;日方內部對攻衡兵力與時限判斷有無異議記載。
本篇配圖為生成圖像,非史料照片;史實以正文與所注出處為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