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爭總覽 · 庚子國難（1899–1901）

山東的教案積怨與拳民起事，撞上戊戌政變後一肚子仇外火氣的朝廷，"扶清滅洋"從口號變成國策，引來八國聯軍打進京津、俄軍十七萬獨吞東北，兩年亂局以 4.5 億兩賠款的《辛丑條約》收場——清朝最後的威信掃地於此。

戰役信息

參戰方（戰爭級）

時局環境

世界：第二次工業革命後的瓜分狂潮到了東亞——非洲已被分完，列強資本輸出要找新地；甲午一戰把清朝的底牌亮給了全世界，"瓜分中國"從報刊話題變成政策選項；與之相伴的是"黃禍論"在歐洲流傳，庚子年的遠征敘事大量借用這個調子。

中國：甲午戰敗、三國干涉還遼，隨後膠州灣、旅大、威海衛、廣州灣相繼被租，路礦利權成片出讓；教案積怨數十年，民教相仇在山東最烈。朝廷這邊：戊戌政變後守舊當國，己亥建儲（1900.1 立溥儁為大阿哥）遭列強冷遇，端王載漪一黨仇外日深——朝廷想借拳民的手出一口氣，這是這場禍事的近火。

列強：英俄在遠東對峙為大背景；德國因 1897 年鉅野教案佔膠州灣後姿態最橫；日本剛贏甲午、急於在列強俱樂部裡掙地位，庚子出兵最賣力；俄國明裡隨聯軍、暗裡圖東北，兩條線同時下手。

為什麼而打

決策鏈條要從朝廷那一邊接起，因為這場戰爭最離奇處，是它幾乎沒有一條像樣的開戰決策鏈。1900 年 5 月末，各國公使不待清廷允准，調衛隊數百人自津入京護館；6 月 10 日，西摩爾率聯軍兩千餘人乘火車自天津赴京——各國公使會議決意出兵在先，奏報抵京在後。消息到北京時，朝廷對著的是兩個同時逼近的東西：鐵路上的聯軍，和城廂內外數十萬拳民。

6 月 16 日至 19 日，太后連開四次御前會議（會議次數與日期，記載間有小異，待考），檯面上的議題是同一個：撫拳還是剿拳，和還是戰。反對宣戰的聲音在會上說盡了——許景澄、袁昶等人力陳以一國敵八國萬無幸理，圍攻使館尤悖公法；主戰的載漪、剛毅一黨則稱民心可用。壓垮天平的是一紙真假不明的"洋人照會"：傳聞列強要求太后歸政（此照會之真偽與來源，諸說紛紜，待考）。19 日定議，21 日明發上諭"宣戰"——而聯軍攻陷大沽炮臺是 17 日，消息在京畿傳開，正當會議之間。先攻炮臺在先，宣戰在後：朝廷的"決心"，有一半是被對方的炮聲追著走的。

下決心時，朝廷手上的情報壞到了家：不知各國究竟能出多少兵，把眼前入京的衛隊當成了對手的全部；不知西摩爾一軍已被阻於廊坊；把拳民的"法術可恃"算進了戰力；也不知道東南的督撫們此刻正在另作打算。物質的邊界同樣清楚：能戰的是武衛諸軍，聶士成在天津、榮祿在京師、董福祥圍使館、宋慶與馬玉昆分防——兵力攤在京津一線，號令分屬不同門戶；開戰數日，軍械糧餉即見支絀，而戶部早已是空的。東南互保一成立，最富庶的半壁財賦與這場"宣戰"脫了鉤——朝廷是在用北方一角的資源，打一場對全世界的仗。

反對者付了最大的代價。許景澄、袁昶等五人七八月間先後棄市（日期與罪名細目待考）——異議不是沒有被聽見，是被殺掉了。提了異議而保全的是另一路：劉坤一、張之洞等以"矯詔"為辭，奉旨而不執行，李鴻章奉召北上則遷延觀望。中樞的號令出不了直隸，所謂舉國一致，從來不存在。

列強那邊也不是一塊整鋼。出兵最賣力的是日本：甲午新勝，急於在列強的席位裡坐穩，攻京之兵近半出自日本；英國苦於南非戰事，樂見日本代勞（列強補貼日本軍費之說待考）；俄國嘴上是聯軍一員，手裡的十七萬大軍撲向了東北——同一場戰爭，各懷一個目標。西摩爾出發前，公使們以為乘火車朝發夕至；德軍主力抵達時，北京早已陷落。

作戰經過（六段）

與宣戰詔並存的另一極：東南互保。盛宣懷穿針，劉坤一、張之洞、李鴻章等與各國領事約"兩不相擾"——中央宣戰、地方中立，一國之內戰和兩制。山東的袁世凱、東北的長順增祺也各自置身局外或單獨對俄。所謂宣戰，自始至終是半拉子戰爭。

北京城下與條約（1901.9.7）

聯軍佔京後勒令懲辦"禍首"、擴大駐軍與賠款，談判遷延一年。1901.9.7 慶親王奕劻、李鴻章與十一國籤《辛丑條約》（《北京議定書》）：

• 賠款白銀 4.5 億兩，39 年還清，本息合計約 9.8 億兩；"人均一兩、以示侮辱"之說流傳極廣，出處待考。
• 拆大沽至北京沿線炮臺；天津周圍駐軍權歸各國；使館區劃為專管區域、由各國駐兵守衛，華人不得居住。
• 禁止軍火進口兩年；懲辦"禍首"：載漪流放、毓賢正法、趙舒翹賜死、董福祥革職等（名單細目待考）。
• 另有一重對稱：主張鎮壓拳民、反對攻使館的五大臣（徐用儀、許景澄、袁昶、立山、聯元）已在 1900 年 7 月被清廷自己處死——主撫五大臣先被朝廷殺，主戰諸臣後被條約殺。

戰損

• 中國軍民：清軍歷役傷亡無總賬；拳民與教民的死難更無統計——直隸一省，拳民殺教民 ※、聯軍與清軍殺拳民、教民借勢報復 ※，多向的暴力層層疊加，各地死難數散見於縣誌與教會報告，口徑不一（諸說不一）。
• 聯軍：關內各役戰鬥傷亡合計約千餘人（各國戰報口徑不一，此數存疑）；病亡與遠征中的損失另計。
• 平民：※ 聯軍入京後公開准許搶劫三日（各國記載與回憶並存，細節待考），分區佔領與"懲罰性遠征"（保定、正定、張家口等數十次）中的屠掠；※ 俄軍海蘭泡、江東六十四屯死難各數千（口徑諸說不一）——庚子年平民的死，多數沒有數字。
• 財政：賠款本息約 9.8 億兩，攤入各省，清末新政的經費困局與民變伏筆皆在此。

戰役影響

• 清廷威信掃地，1901 年起被迫開啟新政（廢科舉、練新軍、預備立憲皆由此出）——這場敗仗是清朝最後十年所有改革的起點。
• 俄軍賴在東北不走，撤軍談判屢拖，1903 年拒俄運動起於留學界；1904 年日俄戰爭在中國土地上開打（詳見〔外戰在華〕日俄戰爭各篇）。
• 美國"庚款興學"：1908 年起退還部分賠款辦遊美學務，清華學堂由此出（細節待考）——賠款的一根支線，長成了另一段歷史。

各方口徑

• 中方敘事的百年變遷：事發當年官方稱"拳匪之亂"；民國以降漸轉為"義和團反帝愛國運動"，1949 年後定為農民反帝運動主流敘事；近幾十年學界再檢討——排外的盲目性、教民之死的 ※、朝廷的投機，都重新擺上檯面。同一場事，三個名字，各是一層時代。
• 各國遠征敘事：英文世界留下大量"使館被圍五十五日"的回憶與通俗作品（1963 年好萊塢片《北京 55 日》是其頂流）；這套敘事多借"黃禍論"的調子，把自己寫成文明被野蠻圍攻——劫掠三日與懲罰性遠征在其中的位置，要靠後來史家摳出來。
• 教會殉難敘事：天主教稱"庚子教難"，殉難教士教民的列品持續百年，2000 年教宗冊封 120 位中華殉道聖人，引發中梵外交爭議——殉道名單與 ※ 教民報復、聯軍暴行，在同一年的日曆上。

爭議與敏感點

• "宣戰詔"的性質：未指國名、未送達各國，學界有"宣戰""對外動員令""對內檄文"諸說（諸說不一）——但先攻大沽在先、下詔在後，這個時序沒有爭議。
• 義和團定性：反帝愛國 / 盲目排外 / 被朝廷利用的民變，三層敘事至今並存；各向暴力也同時存在。
• 東南互保：保境安民的務實 / 地方坐大的開端，兩種讀法並存。
• "明攻暗護"（榮祿部圍攻使館留情諸說）與"五十五日不破"的原因，見北京分篇。

分篇索引

大沽與廊坊1900.06戰爭一開頭就是兩頭同時動手——西摩爾率兩千餘人的八國聯軍乘火車赴京"護館"，被拆斷的鐵路和拳民、甘軍擋在廊坊進退不得，半個月後沿運河退回天津；聯軍艦隊不等宣戰，6 月 17 日凌晨就動手奪了大沽炮臺——先開炮的是聯軍，宣戰詔書在四天後才下。天津之戰（1900）1900.06一座城打成了兩個戰場——城內拳民與清軍圍攻紫竹林租界，城外聯軍自大沽源源登陸增援；直隸提督聶士成帶著清軍最現代化的一支部隊腹背受敵，7 月 9 日戰死在八里臺，五天後天津城陷，城破之後是屠掠，隨後是近代中國第一個多國軍政府。東北抗俄（1900）1900.07關內打的是八國聯軍兩萬人，關外來的卻是俄軍十七萬——六路分進，三個月拿下東北全境，動手之前先在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把數千中國邊民趕下了黑龍江——這是庚子年規模最大的軍事行動，也是後世記憶裡最模糊的一頁。北京之戰（1900）1900.08三條線絞在同一座城——東交民巷使館區被圍五十五天不破，西什庫北堂被圍兩月、死難數百，兩萬聯軍從天津沿運河大路十天打到北京，一天破城；城陷之後是准許三日的公開劫掠，和近一年的分區佔領與"懲罰性遠征"。娘子關與井陘阻擊1900.10聯軍拿下北京後以"懲晉"為名西進，想打進山西，被劉光才的廣武軍憑險擋在娘子關—固關一線，從 1900 年冬打到 1901 年春，幾番進攻都沒過去——庚子敗局裡少數守住的關口，規模不大，但護住了西狩朝廷的東側。

資料與待考

主要資料：《庚子國變記》（羅惇曧）與李希聖《庚子國變記》（兩種同名書並行待考）；《拳變餘聞》；瓦德西《拳亂筆記》（譯名待考）；各國使館被圍者回憶錄（赫德、竇納樂等，版本待考）；《清季外交史料》；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《義和團史料》；相藍欣《義和團戰爭的起源》（版本待考）；周錫瑞《義和團運動的起源》（Joseph Esherick，譯本信息待考）。

待考事項：宣戰詔原文與定性；"人均一兩"說法出處；禍首懲辦名單細目；聯軍各役傷亡各口徑；劫掠三日的各國記載細節；庚款興學的退款數額與程序；北堂與使館區死難各口徑；東北三省清軍兵力底數；四次御前會議的日期與議題記載；"洋人照會"的真偽與來源（羅嘉傑密報之說）；列強補貼日本軍費之說；五大臣棄市日期與罪名細目；宣戰詔與東南督撫"矯詔"往來的文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