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役檔案 · 北京之戰（1900）

三條線絞在同一座城——東交民巷使館區被圍五十五天不破，西什庫北堂被圍兩月、死難數百，兩萬聯軍從天津沿運河大路十天打到北京，一天破城；城陷之後是准許三日的公開劫掠，和近一年的分區佔領與"懲罰性遠征"。

戰役信息

參戰方

戰地環境

（大時局見《庚子國難·總覽》。）

戊戌政變後的北京，朝局仇外日深。5 月末使館衛隊入京；6.11 日本使館書記生杉山彬在永定門外被甘軍所殺；6.13 起拳民大舉入京，※ 焚教堂、殺教民，全城教民與外國僑民湧入兩處避難——東交民巷使館區與西什庫北堂，從此是這座城中的兩座孤島。6.20 上午，德國公使克林德乘轎赴總理衙門途中，在東單被神機營軍官恩海擊殺——當天下午，圍攻開始。

為什麼而打

東北的戰火先放下——俄軍 7 月在海蘭泡動手的時候，關內的焦點正移向北京：天津 7 月 14 日陷落，聯軍以天津為總基地，出兵北京只是時間問題。本篇回到直隸戰場。

圍城比聯軍進京早了近兩個月，要往回倒。6 月 13 日起拳民大舉入京，6 月 20 日上午，德國公使克林德乘轎赴總理衙門，途中在東單被神機營軍官恩海擊殺；當天下午，圍攻開始。導火索就是這一槍。

宣戰不是一拳打出的。6 月 16 日起連開四日御前會議，主戰的是端王載漪、莊王載勳一系；19 日的會上據說出示了一份各國照會，要太后歸政，次日圍攻即起——照會傳為偽造（諸說不一，待考）。21 日以光緒帝名義頒宣戰上諭，"與其苟且圖存，貽羞萬古；孰若大張撻伐，一決雌雄"。下這道諭時朝廷缺的東西比有的多：對外電報斷隔，各國真實意圖無從核；天津戰報時斷時續；南方督撫肯不肯跟，心裡沒底。

為什麼是這兩處：使館區是"滅洋"在都城的頂點目標，也是清廷手裡的人質；北堂是天主教在華北的總堂，教民最後的收容所。對聯軍來說，西摩爾遠征失敗後（見《大沽與廊坊》），解使館之圍已成各國共同的第一目標——僑民與約四百五十名衛隊被圍在敵國首都，沒有哪個政府擔得起。

兩邊的算盤隔著一道城牆。朝廷手裡是董福祥甘軍與榮祿的武衛中軍，有克虜伯炮，炮擊卻多偏高（諸說不一），"明攻暗護"之說由此而起——要人質還是要戰果，北京始終沒有想明白；真正能戰的武衛前軍在天津死戰，7 月 9 日聶士成陣亡八里臺，京津間鐵路、電報俱斷，擋聯軍這一路的是宋慶、馬玉崑部，且戰且退。聯軍的算法簡單得多：解圍，沿北運河以漕船跟進補給，十天打到城下。他們沒算到的是 8 月 13 日夜俄軍會搶先攻東便門（爭首功之說待考）；朝廷沒算到的是，人質在聯軍進城那一天就失了價值。

異議不是沒有，是用命提的。袁昶、許景澄諫阻圍攻使館、輕啟戰釁，7 月 28 日棄市；8 月 11 日，徐用儀、聯元、立山繼之（罪名細目待考）——城破前三天，朝堂上反對的人已經殺完了。南方另走一條路：劉坤一、張之洞、李鴻章等不奉宣戰之詔，與各國領事訂東南互保之約（章程訂立細目待考）——宣戰的對象是十一國，照辦的只有北方几省。

8 月 14 日城陷，次日兩宮西狩。圍了五十五天的使館區，在這一天由解圍者從外面打開，而不是被圍方攻破。

作戰經過

戰損

• 使館區：衛隊死傷六十餘（口徑諸說不一）；被圍教民死傷數倍於此（此數存疑）。
• 北堂：※ 死者四百餘、內多兒童（教方口徑，待考）——圍攻期間教民死於餓、病、爆破者遠多於戰歿。
• 聯軍進京：北倉、楊村、攻城各役傷亡合計數百（各國戰報口徑諸說不一）；清軍宋慶、馬玉崑部潰敗，傷亡無總賬。
• ※ 平民：劫掠三日與分區佔領、懲罰性遠征中的死難無統計；此前 6 月中起京中教民被殺者亦無數——多向的死，都進了同一座城的賬本。

戰役影響

• 北京分區佔領近一年；瓦德西的懲罰性遠征把直隸打成聯軍的懲戒場；保定、正定之線的西進在娘子關—固關被擋住（見《娘子關與井陘阻擊》）。
• 兩宮駐西安，李鴻章、奕劻留京議和；1901.9.7《辛丑條約》，1902.1 兩宮迴鑾（見《庚子國難·總覽》）。
• 克林德被殺處後立"克林德碑"，一戰後移中山公園改題"公理戰勝"（細節待考）——一塊碑的三個名字，是這座城市二十年的心氣變遷。

親歷細節

• 恩海：擊殺克林德的神機營軍官，戰後被德軍捕獲處決（細節待考）——一槍的賬，算到一個人頭上。
• 使館區裡的中國人：約三千避難教民與衛隊同守五十五日，壘牆、做飯、死傷，回憶錄裡他們多半是沉默的背景（待輯）。
• 北堂的兒童 ※：教方記載糧絕後期每日餓死病死者以兒童居多；樊國樑的日記是這六十天的第一來源（版本待考）。
• 崇綺：同治帝岳丈、前大學士，城陷後闔門自盡（名單與細節待考）——自盡的王公大臣不止一家，城破之日的全節者名單本身就是一層敘事。
• 賽金花與瓦德西：傳聞層積極厚，屬演義層，不入正文——它在"各方口徑"裡只是作為流傳現象點一句。

戰場空間

• 使館區：御河與內城南牆夾出的方塊，肅王府、各國館舍、教堂擠在一平方公里內逐牆爭奪——圍攻戰的最小尺度是街壘與院牆。
• 北堂：皇城西側的孤立堡壘，四周皆民居，地雷從地下進攻——圍攻戰轉向垂直向下。
• 進京軸線：北運河—通惠河一條水線，北倉、楊村、通州是線上的三個點，聯軍的後勤靠漕船，整條攻勢是一條浮動的補給線。
• 城牆：俄軍東便門、日軍朝陽門、美軍城垣先登、英軍水門——八個方向的分工地圖，誰先誰後本身就是戰後各國爭功的材料。

各方口徑

• 各國："北京被圍五十五日"是 20 世紀歐美最流行的中國敘事之一，回憶錄、小說、電影層出（1963 年好萊塢《北京 55 日》是頂流）——這套敘事把自己寫成文明被圍，黃禍論的調子從頭到尾；劫掠三日與遠征暴行在同一批作者的筆下也並非沒有，只是位置靠後。
• 中方：圍攻使館的定性隨時代翻轉——"排外暴行""反帝壯舉""朝廷投機下的圍城"，三種讀法並存；"明攻暗護"是中文敘事裡最持久的一個扣。
• 教會：北堂殉難是庚子教難敘事的中心場景，列品封聖一線延續到 2000 年（見總覽）；圍方的死難在同一片街區，無名單可考。
• 流傳現象：賽金花—瓦德西傳說在民間遠比史實活躍，是演義層壓過檔案層的典型一例。

爭議與敏感點

• "明攻暗護"：榮祿送瓜果、炮擊偏高諸說與反駁並存（諸說不一）——五十五日不破的原因，是留情、是無能、還是戰和搖擺，尚無定說。
• 珍妃井：記載源流單一、細節層累（諸說不一），檔案層與傳說層不同。
• 劫掠三日的範圍與細節：各國記載與自認並存，具體規模待考——引一句就要標一句來源。
• 2000 年封聖引發中梵爭議：殉道名單與 ※ 教民報復、聯軍暴行同年同地，兩邊的紀念互不照面。

資料與待考

已知主要資料：

• 樊國樑日記與北堂解圍後教方報告（版本待考）
• 竇納樂、赫德等被圍者回憶（版本待考）
• 各國戰報與隨軍記載；瓦德西《拳亂筆記》（譯名待考）
• 《清季外交史料》《義和團檔案史料》；景善日記（真偽有爭議，史料層級待辨）

待考事項：使館衛隊分國人數與死傷口徑；北堂死難數的教方原始口徑；榮祿"明攻暗護"諸說的出處與反駁；裕祿自殺細節；俄軍 8.13 夜攻的爭功記載；劫掠三日的各國記載細節；崇綺等自盡名單；保定遠征處決官員名單；克林德碑始末；珍妃井記載源流；六月御前會議的會次、日期與議事記錄（"歸政照會"真偽隨核）；宣戰上諭原文與送達各國的時序；袁昶、許景澄、徐用儀、聯元、立山五人罪名與棄市細目；東南互保章程訂立日期、文本與參與督撫名單；武衛各軍 6–8 月的位置與損耗（聶士成八里臺戰況隨核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