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役檔案 · 開戰:豐島與成歡
這場戰爭有三個開戰日——朝鮮人的 7 月 23 日、海上的 7 月 25 日、紙面上的 8 月 1 日;海上是日艦不宣而戰,陸上是成歡一場後衛戰,而戰後一封把敗仗寫成大捷的奏報,直接定了下一場大戰的主帥。
戰役信息

| 項 | 內容 |
|---|---|
| 時間 | 1894.7.23 日軍佔漢城景福宮;7.25 豐島海戰;7.28–29 成歡之戰;8.1 中日同日宣戰 |
| 地點 | 朝鮮:漢城(今首爾)→ 豐島海面(牙山灣口外)→ 成歡驛(今韓國天安西北) |
| 所屬 | 甲午戰爭 · 朝鮮階段(大時局與全局脈絡見《甲午戰爭·總覽》) |
| 清方 | 海上:北洋水師濟遠、廣乙等艦(濟遠管帶方伯謙);陸上:牙山駐軍(直隸提督葉志超、太原鎮總兵聶士成) |
| 日方 | 海上: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吉野、浪速、秋津洲(司令官坪井航三);陸上:混成第九旅團(旅團長大島義昌);漢城方向:駐朝公使大鳥圭介麾下駐朝日軍 |
| 結果 | 海上:廣乙毀、操江被俘、高升號被擊沉、濟遠逃回;陸上:清軍棄牙山北走平壤;朝鮮王宮易手,國王被挾 |
參戰方
本篇海、陸兩場,分兩張口徑。
豐島海面(兩支艦隊並列):
| 項 | 北洋水師編隊 | 日聯合艦隊第一游擊隊 |
|---|---|---|
| 艦船 | 巡洋艦濟遠、炮艦廣乙(先期自牙山返航);運兵船高升(英籍商船,僱運)、運輸艦操江(後至,攜餉械) | 防護巡洋艦吉野、浪速、秋津洲 |
| 噸位與航速 | 濟遠約 2,300 噸、15 節;廣乙約 1,000 噸級 | 吉野約 4,200 噸、23 節,時稱世界最快巡洋艦;浪速、秋津洲各 3,700 噸上下、19 節 |
| 火力 | 濟遠雙聯 210mm 主炮,舊式架退炮為主 | 新式速射炮佔優,射速數倍於清艦(倍率數據存疑) |
| 態勢 | 分兵護航、往來運兵,遭截擊 | 奉命在朝鮮西岸海面尋機開釁,兵力集中 |
成歡(陸上遭遇戰):
| 項 | 清軍 | 日軍 |
|---|---|---|
| 兵力 | 聶士成部約 2,000 守成歡一線(牙山駐軍共約 3,000–3,800,口徑諸說不一) | 大島混成旅團進攻兵力約 4,000 餘(口徑諸說不一) |
| 裝備 | 步槍、舊式野炮,有地雷佈設 | 步騎炮工混成,野戰炮隨隊 |
| 態勢 | 駐牙山已半月,主和主守兩可之間,外援斷絕 | 7.25 夜自漢城南進,主動尋戰 |
戰地環境

(1894 年的大時局——明治擴軍、清廷黨爭、列強觀望——見《甲午戰爭·總覽》。)
朝鮮:內亂剛平,兵禍即至。 這年春天東學黨起義席捲全羅道,朝鮮政府請清朝出兵助剿,日本依 1885 年《天津條約》同步派兵;起義 6 月間已與朝鮮政府媾和(全州和議),中日兩軍卻都不走了。清軍紮在南部沿海的牙山,日軍佔著首都漢城與仁川港——一個客軍在外,一個主人在屋,位置已經寫明後面的仗怎麼開。
漢城:7 月 23 日。 這天凌晨,日軍一個聯隊突襲王宮景福宮,驅散守軍、控制國王高宗,扶大院君李昰應出面主政。朝鮮宮廷此後處於日軍看押之下,開化派官員被扶上"改革"檯面,7 月底更以朝鮮政府名義"委託"日軍驅逐牙山清軍(委託文書細節待考)。對朝鮮人來說,這一天就是開戰日——仗還沒打,國已先失。
牙山—成歡一線: 牙山在漢城以南約百餘公里的海濱,成歡驛在牙山通漢城的官道上,是北返必經之地。清軍在此孤立無援:海上歸路已被豐島一戰掐斷,陸上與平壤方向的後續部隊隔著戰區。
為什麼而打
上一場同外國的戰爭是中法之役,1885 年以《中法新約》收場。同一年在天津,李鴻章與伊藤博文另立一約:朝鮮有事,兩國出兵互相知照。此後十年,功課各做各的——清朝這邊,北洋海軍 1888 年成軍,此後未再添艦("未添船炮"的確切範圍待考);日本那邊擴軍二十餘年,專以北洋海軍為假想敵,年年添艦,1893 年入役的吉野,時稱世界最快的巡洋艦。十年過去,一邊停在原地,一邊追了上來。
朝鮮是雙方都繞不開的地方:對清朝,它是宗藩體系剩下的最後一塊重地;對日本,"大陸政策"以它為跳板;在列強的棋盤上,它是東北亞最後一塊未定之地,俄國指向遠東的西伯利亞鐵路 1891 年已經開工。1894 年春,東學黨起義席捲全羅道,朝鮮政府請清軍助剿,日本援引天津舊約同步出兵;六月全州和議,亂平了,兩支客軍卻都不走,清軍紮在牙山,日軍佔著漢城與仁川港。共同撤兵的臺階在檯面上擺過,日本不接,反以"改革朝鮮內政"為名不斷增兵。
這一年,清廷的大事是慈禧六旬萬壽,慶典壓倒戰備;東京的藩閥內閣正與民權派對峙,需要一場對外的戰爭來轉移矛盾(此動機說待考)。光緒主戰,李鴻章倚北洋而避戰保船,主意押在英俄調停上,給前線的訓令是"不可先開釁";增援牙山的運兵船,就在這道訓令底下一船一船往南運。日方的命令鏈相反:聯合艦隊受命控制朝鮮西岸海面、尋機開釁,浪速艦長東鄉平八郎後來回憶,出發前艦隊上下都知道要打了(回憶原文待考)。一邊等著調停,一邊奉命尋釁。
日方:聯合艦隊 7 月 23 日自佐世保出港,伊東祐亨奉命在朝鮮西岸開釁(訓令待考)。清方:李鴻章一面調兵援牙山,一面令前線"靜守勿動"。增援船僱英國商船掛英國旗,料定日本不敢動手(待考);護航只派濟遠、廣乙小艦,北洋主力泊威海不動——保船的算盤從增援第一天就壓著作戰。
前線有人看見危險:牙山孤懸背海,葉志超數度電請增援或撤歸平壤,得到的答覆是第三個詞——候調停(措辭待考)。牙山諸將有無異議,未見記載(未見異議記載);東京那頭同樣未見。李鴻章押注的調停,俄方答覆含混(待考)——轎子始終沒有來。
7 月 23 日凌晨,日軍突入景福宮,挾持高宗,扶大院君出面主政,隨後以朝鮮政府名義"委託"日軍驅逐牙山清軍(委託文書細節待考)——名義備齊了,剩下的只是牙山的幾千清軍,和還在海上的援兵。7 月 25 日清晨,牙山灣口外的豐島水道,運兵航路的必經之處,濟遠、廣乙迎面撞上吉野、浪速、秋津洲。先開火的,是還沒有宣戰的那一方。
作戰經過

三個開戰日
- 7.23(朝鮮的開戰日):日軍突襲並佔領景福宮,挾高宗、立大院君傀儡政權。
- 7.25(海上的開戰日):豐島海面不宣而戰;同日漢城日軍南進指向牙山。
- 8.1(紙面的開戰日):中日同日下詔宣戰。也就是說,仗打了一週,"戰爭"才開始。
豐島海戰(7.25 晨)
逐艦記:
- 濟遠:與廣乙自牙山返航,晨遇日三艦截擊。日方記載日艦先開火,清方記載亦然("誰先開炮"日方另有他說,見爭議節)。濟遠中彈多處,管帶方伯謙懸掛白旗又懸日本旗西逃(懸旗細節日方記載,清方諱言,待考),日艦吉野追擊中艦艏中彈後放棄——這一炮後來成了方伯謙戰報裡"尾炮退敵"的材料。
- 廣乙:力戰受重傷,搶灘擱淺,餘部登岸後縱火自焚,餘眾輾轉歸國(始末待考)。
- 高升:英國籍商船,清廷僱運清軍約 1,100 人增援牙山(人數口徑不一,此數存疑),晨至戰域被浪速截停。日方派員登船命其隨行,船上清軍拒降、扣住船長不讓從命;相持約四小時後,浪速先射魚雷未中、繼以炮轟,午後船沉。※ 清軍落水後日艦不予施救,並有對泅水者射擊的記載(日方史料與倖存者敘述互見,範圍與規模待考)。法、德等國軍艦事後救起約二百餘人。
- 操江:運送餉銀軍械的運輸艦,後至,見勢西逃被秋津洲追及,未戰降,連船帶餉被俘(所載餉銀數額待考)——全戰爭中清軍被俘的第一艘軍艦。
- 吉野:坪井航三旗艦,航速最快,主追濟遠,中彈後折返。
- 浪速:擊沉高升的執行者。艦長東鄉平八郎——十一年後對馬海戰的聯合艦隊司令長官,他的第一炮在這裡。
- 秋津洲:追擊並迫降操江。
成歡之戰(7.28–29)
- 7.28 夜:聶士成率約兩千人在成歡驛東北的佳龍里—安城渡一線佈防,設伏佈雷,先挫日軍前鋒(斃傷數額中日記載不一,待考)。
- 7.29 拂曉:大島旅團主力四千餘分路撲來,清軍力戰數小時,左右翼被包抄,聶士成率部撤出。成歡失,牙山隨即不可守。
- 敗退路線:葉志超率主力先期棄牙山,與聶部會合後不敢走漢城方向的官道,繞道朝鮮東部山地北走,歷時月餘、輾轉二千餘里(里程待考)退至平壤。敗軍到平壤時,葉志超的奏報已經先到一步。
戰損

- 海上:廣乙自毀、操江被俘;高升號清軍溺亡七百餘(通行說法約 850–870 人,口徑不一,此數存疑),另有廣乙、濟遠陣亡數十。日方三艦無損沉,吉野等帶傷,傷亡輕微。
- 陸上:成歡一戰清軍傷亡約二百餘、日軍傷亡約數十至百餘(兩套口徑均待考);敗退途中病餓減員無統計。
- 朝鮮:國王被挾、宮廷易主;漢城與官道沿線民眾在兩國客軍之間進退無據——戰亂初起,朝鮮平民的處境即如此。朝鮮方面的損失與遭遇,中文史料極少細載,朝鮮宮廷記錄(如《高宗實錄》)是主要入口(詳見資料節)。
戰役影響
- 8.1 宣戰:中日同日宣戰。李鴻章指望的英俄調停至此落空。
- 高升號事件與中英交涉:高升掛英國旗、是英國船,清廷寄望英國追究日本。英國法學界權威(牛津國際法教授等)接連為日方行為背書,認定其在戰爭狀態下有權處置拒絕受檢的運輸船;英政府最終未向日本索賠,輿論從同情中方轉向(轉向的具體過程與節點待考)。清廷挨的是弱國在國際法上的第一課:規則由強者書寫,也由強者解釋。
- 謊報決定主帥(本篇最重一筆):葉志超把牙山—成歡的敗退奏成"迭獲大勝、斃敵數千",沿途"以少擊眾"。清廷信以為真,賞銀二萬兩犒軍,旋於 8 月命葉志超總統平壤諸軍——一個剛打了敗仗且謊報軍情的人,因此拿到了下一場大會戰的指揮權。四十五天後平壤之戰的結局,從這一刻起已經寫好一半。(平壤戰事見《平壤之戰》。)
- 制海權的開端:豐島之後北洋水師未再南顧,牙山灣至仁川的朝鮮西海岸歸日本所有,日軍此後在朝鮮登陸運兵再無海上阻礙。
親歷細節

- 高升號上的四小時:清軍幫帶高善繼按刀對英籍船長高惠悌說:"敢有降日本者,當汙我刀!"——船上無炮,千餘名陸軍以步槍對著巡洋艦,僵持四個小時後船沉人亡(對話經德籍顧問漢納根等倖存者轉述,傳述層級待考)。
- 東鄉平八郎:擊沉高升的命令是他下的,善後爭議也先衝著他來。這個日後被封為"軍神"的人,職業生涯的第一場實戰是一場對無武裝運兵船的炮擊。
- 方伯謙的戰報:稱濟遠"尾炮傷吉野、斃其提督"——坪井航三活得好好的。這封戰報是甲午謊報鏈的第一環;方伯謙後來在黃海先逃、軍前正法,其案百年爭議,總賬見《黃海海戰》,此處只涉及起點。
- 聶士成:成歡是他甲午第一戰,也是清軍此階段少有的打得有章法的一仗——設伏、佈雷、梯次撤退。此後他一路打完整場戰爭(遼東摩天嶺防禦見下半批篇目),六年後殉國於庚子八里臺。
- 操江降眾:八十餘人連船被俘至日本,戰後始歸(人數與遭遇存疑)。
戰場空間

- 豐島海域:牙山灣口外南北走向的狹窄水道,豐島扼其口——護航、返航的必經之路,天然的截擊點。
- 漢城—牙山官道:約百餘公里,成歡驛、佳龍里、安城渡是其中僅有的幾處可守點;控制官道即控制朝鮮南部的陸上機動。
- 景福宮:王宮即戰場——7.23 的戰鬥發生在宮門內外,規模小,意義是整個戰爭的開關。
- 成歡地形:驛路兩側丘陵水田相間,夏季水漲,道路限定進攻軸線,適合少量兵力節節設伏遲滯。
各方口徑
- 中方:"不宣而戰""擊沉高升"是甲午敘事的第一頁恥辱柱;方伯謙之逃與葉志超之謊,在中方記載裡是敗壞全局的兩個內鬼式人物。高升號事件則進入了國際法教材——弱國援引規則、規則站向強者的經典案例。
- 日方:"日清戰爭"在明治日本是第一場舉國之戰,豐島"大捷"是這場動員的第一針:開戰"捷報"見報當日東京一片歡騰,報紙號外、錦繪(浮世繪戰爭畫)、軍歌應時而出,擊沉高升被畫成武士道式的海戰名場面(號外與錦繪的具體篇目待考)。日方戰史亦不諱言浪速炮擊商船,但始終以"戰時法理"自辯。
- 朝鮮:開戰的第一拳落在朝鮮自己頭上——7.23 王宮被佔、國王被挾,此後半年全境淪為戰場。朝鮮的立場(被"委託"逐清軍、被"解放"出宗藩體系)由日方與親日政權代筆;朝鮮宮廷記錄存《高宗實錄》《承政院日記》等,民眾層面的直接記載極少,朝鮮民眾處境的可及史料範圍有限(待考)。
爭議與敏感點
- 誰先開炮:中方記載(濟遠官兵事後陳述)稱日艦先開火;日方部分記載暗示濟遠先開炮或日艦系"應戰"。兩說並存,主流研究採日方先動手(不宣而戰)——本篇按主流記載寫,分歧存此。
- 方伯謙豐島之戰:戰報謊報一節有雙方記載可證;"懸白旗/日旗"出自日方記載,清方檔案諱言——採信程度與黃海案一併留《黃海海戰》總議。
- 高升號的國際法定性:英國法學界(戰時國際法主流意見)認定日方合法;中方與後世研究多指其不宣而戰在先、擊沉無武裝商船且棄救落水者,法理上站不住、道義上更站不住。兩說並存。
- 葉志超"捷報":敗仗報成勝仗有上諭賞犒可據,屬定案;"斃敵數千"之誇大程度、以及清廷當時是否真全信(抑或明知而用之),史家有辯(此說待考)。
- 高升號的三方記錄:高升號一段涉及英籍船長、日艦指揮官、船上清軍三方視角,且有 ※ 落水者處置的隨注暴行;倖存者與交涉檔案存在互證關係,來源層級不同。
資料與待考
已知主要資料:
- 姚錫光《東方兵事紀略》(清方通行紀事,成歡、豐島一節據此者多)
- 日本參謀本部《明治二十七八年日清戰史》(日方官修戰史)
- 戚其章《甲午戰爭史》《甲午戰爭與近代社會》(現代研究主參考)
- 《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》(清方檔案彙編,含葉志超奏報與賞犒上諭線索)
- 朝鮮《高宗實錄》(朝鮮宮廷視角入口)
- 浪速艦長東鄉平八郎相關回憶與英國高升號事件調查、交涉檔案(英方入口)
待考事項:高升號載員與溺亡人數口徑(約 1,100/700–870 各說);高升獲救人數與法、德艦船名;成歡雙方兵力與傷亡兩套口徑;葉志超部繞道里程與抵平壤日期;操江所載餉銀數額與被俘人數;濟遠"懸旗"細節的清方旁證;英法學界背書高升案的論者姓名與輿論轉向節點;日方速射炮射速優勢數據;東鄉回憶原文;"委託日軍驅逐清軍"文書細節;廣乙餘部歸國始末;日方戰時號外與錦繪篇目;聶士成摩天嶺防禦戰細節(下半批篇目再展開);伊東祐亨出港訓令原文與頒發日期;"僱英船防日艦"判斷的出處;葉志超請援、請撤與李鴻章覆電的措辭;牙山諸將異議有無記載;俄方 7 月"不便直接干預"答覆原文。
本篇配圖為生成圖像,非史料照片;史實以正文與所注出處為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