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役档案 · 广州之战（1856–58）

英法人各找一个口实凑成联军，五千人两天攻下一座有数万守军的省城；总督叶名琛以"不战不和不守"应敌，城陷被俘、解往印度——此后三年，广州在联军委员会监督下由清朝巡抚柏贵名义治理，是近代中国第一个被占领共治的省城。

战役信息

参战方

战地环境

（1850 年代的大时局——修约要求、太平天国、英法各自的盘算——见《第二次鸦片战争·总览》。）

广东：积怨最深的口岸。 广州是一口通商的旧地，中外摩擦的密度全国最高——自三元里以来，粤民与外人互相视作死敌；进城问题争了十几年，粤绅以"拒夷入城"为名望。战后贸易重心北移上海，珠三角大批依外贸为生者失业，团练因此兵源充足、敌意也充足。

这座城： 城垣周长约十五里（此数存疑），北倚越秀山；城西珠江边的十三行商馆区是外人居留经商之地。1856 年 12 月一场大火把商馆区烧成白地——仗还没正式打，生意先烧没了。绅权极强，城陷后城外团练局设在佛山，联军的占领始终出不了城圈。

为什么而打

这一仗的起因要分两层：表面是一桩船案加一桩教案，底里是拖了两年的修约交涉。1854 年英、美、法联合提出修约——增开口岸、公使驻京、内河航行，被清廷以"天朝定制"驳回（修约交涉细节待考）。伦敦的帕麦斯顿政府需要一个口实，口实自己送上了门：1856 年 10 月 8 日，广东水师登上泊在珠江的"亚罗号"，缉捕十二名华人水手，指其为海盗。船是中国商人的船，香港注册，但注册已过期（过期十一天说，待考）；事发时船上挂没挂英国旗，中英记录各执一词。领事巴夏礼认定英旗被拔，索赔道歉；香港总督包令借势施压，月底英军即动手。法方的口实是同年 2 月的西林教案——传教士马赖在广西西林被处死，拿破仑三世的第二帝国正需要海外武功与护教的名义。两边各自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开战理由，广州给了他们；真正的目标是修约，这一仗只是逼宫的第一级台阶。

为什么是广州？因为这里是中外摩擦密度最高的地方：积怨最深，团练最足，敌意也最足。

两边的算盘都不在战场上。叶名琛的路数是拖：朝廷谕旨含混，既不令战也不许和（谕旨原文待考），他便不备战、不谈判、不逃；朝廷的账在长江，"夷务"始终排在"发逆"之后。英法那边也有自己的时间表：印度兵变抽走攻粤的兵，总攻推迟数月（时序待考）。

两边的决心都写在照会里。伦敦主战派大选大胜后派额尔金率军东来，巴黎以葛罗相应（任命与出师时序待考）——兵力有限，目标准确：打一座省城，逼出修约。12 月，额尔金、葛罗联名照会叶名琛，开列入城、赔偿、修约诸条，限期答复，逾期攻城（照会日期与期限口径待考）。叶名琛复照拒之——他敢拒，靠的是香港坐探报回的情报：议会内争、印度兵变、兵力不敷，据此判断联军虚声恫吓。情报不算全错，错的是结论（判断依据据茅海建研究，细节待考）；"扶乩决疑"之说见于清人笔记（仅见笔记一家记载，待考）。

守城的物质边界早已见底：贸易自 1856 年交恶半断，关税厘金锐减，军饷靠捐输，绿营久欠饷，炮位还是上一仗的旧物；朝廷的边界在长江，谕旨只有一句空话——既不令开衅，也不许示弱，兵饷一两未增。联军同样紧：舰炮是全部底气，陆上兵力不足以久据，所以城一破就要设委员会、留柏贵——占领也是凑出来的。

另一条路在记录里只剩残影：城中文武有无人力请布防、请速议和，现见记载极少（未见系统异议记载，待考）；薛福成的笔调是无人敢言。

1857 年 12 月 28 日，集结完毕的联军自城东北方向炮击总攻（发起方位待考），次日登城。一座有数万守军的省城，两天易手。

本可以不走到这一步吗？台面上并非没有别的路：修约本可谈，亚罗号本可按注册过期了结。但一边要的是谈判桌上拿不到的东西，一边连谈都不肯谈——口实只是给各自国内的一个说法。

作战经过

战损

• 守方：城陷一役清军伤亡无可靠统计，各记数百至数千不等（口径诸说不一）；两广总督被俘，为有清一代封疆大吏未有之事。
• 攻方：英法方记载联军阵亡十余人、伤约百余（英法方口径，具体数字待考）。
• 平民：※ 城郊民居数千户被英军焚毁（数目待考）；※ 1856.12 大火殃及西关华民铺户无数；※ 城陷后联军入城劫掠（范围待考）。另：团练对所指"通夷者"的处决同样无统计——双方都有对平民的暴力。
• 两套口径均不完整，并列存疑，不作取舍。

战役影响

• 联军旋即北上，1858.5 叩大沽（见《大沽口三战》），1858.6《天津条约》签订——广州是撬动全局的第一个支点。
• 柏贵在联军委员会监督下名义留任三年余：清朝衙署照常运转，实际政令须过委员会。这是近代中国第一次"占领共治"，后来的占领治理多少都从这里学的。
• 叶名琛解往加尔各答，1859 年卒于彼（绝食而死与病逝两说并存，口径诸说不一）。
• 团练抗敌成为咸丰朝"以民制夷"的一次试验；其后广东官绅、团练与外人之间的仇杀循环延续多年。
• 1861 年联军依约撤出广州，占领结束。

亲历细节

• "六不"总督：薛福成记叶名琛"不战不和不守，不死不降不走"——城破之前六年，他不备战、不谈判、不逃，也不许别人逃。后世骂名多从这句来。
• "海上苏武"：叶名琛被囚加尔各答，每日作画、拒食英粟（不食敌粟一节待考），自号或被人讽称"海上苏武"——自称还是他称，两种说法都见于记载（归属待考）。
• 被俘一节：联军入城，叶名琛未死未逃，于 1858.1.5 被搜获（时地细节各说不一，待考）；据称他曾要求面见英国君主当面质问（此说待考）。
• 柏贵：一个清朝巡抚，在占领者的委员会眼皮底下办公三年——既维持了一省秩序，也从此背定"汉奸"之名。他 1859 年病死任上（日期待考），没有等到撤军。
• 团练：佛山团练局由在籍官员主持（罗惇衍等，名单待考），袭杀零星联军人员与其所指"通夷者"，联军悬赏报复，城外三年不得安宁。
• 巴夏礼：亚罗号事件时坚持"英旗被拔"的英国领事，后来正是联军委员会的实权委员；1860 年他在通州谈判时被清军扣押，此事直接牵动《八里桥之战》后的火烧圆明园。

战场空间

• 城北越秀山（观音山）是全城制高点——联军 12.29 先占此山，全城即在瞰制之下；守方坐拥制高点而不设防，是这一仗空间上最刺眼的一笔。
• 珠江水道是西来的攻击轴线：1856 年英军沿江拔炮台直抵城下，舰炮即是攻城炮。
• 城西十三行商馆区：中外贸易的物理接口，1856.12 大火后成废墟——战争先烧掉的是接口本身。
• 占领期空间割裂：城内联军委员会与清朝衙署并存，城外团练控制乡野，城圈成了敌我分界线。

各方口径

• 英方：战争在英国国内即被称为"亚罗战争"（Arrow War）——把一场攻陷省城的战争缩成一桩缉私纠纷，名称本身就是立场。1857.2 下院以 263:247 通过科布登谴责政府对华政策的动议（票数存疑），帕麦斯顿解散议会，大选主战派大胜，反战议员大批落选——"广州问题"成了英国大选议题，这是整场战争在英国政治里留下的最深痕迹。
• 法方：以马神甫案（西林教案）为参战大义，传教士之死在法国国内被动员成宗教与国威问题；葛罗为全权特使随行联军，战后法国在《天津条约》法约中塞进传教弛禁条款（条款细节待考）——口实与实利，都在条约里兑了现。
• 中方：叶名琛评价两极。薛福成"六不"叙事定了百年基调：昏聩误国的昏督；后世亦有为其处境再评者——朝廷无饷无援、谕旨含混，"战"与"和"都不在总督权限之内（此派文献具体篇目待考）。柏贵的"汉奸"定性几无争议。广东本地记忆的另一条线是团练抗敌，三元里叙事的延续。

争议与敏感点

• 亚罗号事实争议：船籍确已过期（过期天数待考），事发时是否悬英旗，英方始终只有巴夏礼一方的说法（中方记录驳之，原始卷宗待考）；1857 年英国议会辩论中此点即是反战派的攻击焦点——开战的法律基础从当时就立不稳。
• 叶名琛："昏聩误国"与"气节处境再评"两种定性并存；城破不死不逃，是"不死"之罪还是另有打算（欲见英王质问说，待考），牵涉对"气节"二字的根本定义。
• 柏贵政权：合作还是傀儡；"占领共治"算不算近代殖民统治在中国的第一个原型——定性措辞敏感。
• 平民暴行双向：※ 英军焚民居、联军劫掠、大火殃及华人铺户；团练对"通夷者"的处决同样针对平民。两边各有对平民的暴力，谁先动手至今各说各话（大火起因即为一例）。

资料与待考

已知主要资料：

• 薛福成《书汉阳叶相广州之变》（中方叙事定调之作）
• 《筹办夷务始末·咸丰朝》（官方档案汇编）
• 夏燮《中西纪事》（时人纪事）
• 奥利芬特《额尔金勋爵使华记》（英方随员纪事，中译书名待考）
• 黄宇和《两广总督叶名琛》（叶氏研究专著）
• 茅海建《近代的尺度：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》

待考事项：守军兵力与火炮具体数目；联军五千余的英法分计；1856.10.29 入城路线与退出细节；亚罗号注册过期天数及悬旗争议原始记录；联军伤亡具体数；城郊被焚民居户数；1856.12 大火起因与范围；叶名琛被俘时地与经过；叶氏死因（绝食／病逝）口径；"海上苏武"自称或讽称之归属；"欲见英王质问"说；柏贵 1859 年病死任上；联军委员会成员名单与任期；佛山团练局主持人名单与袭扰始末；英下院谴责动议票数与大选结果细节；《天津条约》法约传教条款原文；联军撤出广州具体日期；额尔金因印度兵变折返时序；总攻发起方位；中方"谕旨含混"的原文出处；叶氏评价再评派的具体文献篇目；额尔金、葛罗任命与出师时序；1857 年 12 月额尔金、葛罗联名照会的日期、条款与期限；叶名琛的香港情报来源与拒战判断依据（茅海建研究口径）；"扶乩决疑、十五日后无事"说的笔记出处；城中文武有无布防或议和之议的记载。